那个人现在或许已经老了。

织女不敢去想牛郎的模样。三百年前他送她野花时，还是个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，眉眼里带着初为人父的憨厚与欢喜。

他们有一双儿女，男孩叫金哥，女孩叫玉妹。织女被天兵带回天庭那日，两个孩子扯着她的裙角不放，金哥的哭声像小兽的哀鸣，玉妹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，只是把脸埋在她腰间，眼泪洇湿了大片云纹。

她记得自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牛郎挑着两个箩筐，箩筐里坐着孩子，他仰着脸望她，那眼神里的光，和三百年前他捧着野花时一模一样。

后来呢？

天条不许仙凡通婚，更不许她私窥凡间。

织女只能从每年七夕时人间燃起的香火里，隐约拼凑出牛郎的消息。

有一年她闻到檀香里混着新麦的焦味，便知道他今年收成不好；有一年香火格外旺盛，烟气里带着喜烛的红晕，她猜是金哥或玉妹成了亲；还有一年，香火突然断了整整三日，织女跪在织机前，把一幅云锦拆了又织、织了又拆，指尖被丝线勒出血痕，可她不敢停，仿佛一停下来就会听见什幺她承受不住的声音。

后来香火重新燃起来，比往常更淡些，带着一种老人手上才有的、沉静而温和的气息。她于是知道，他还活着。

只是今夜，那气息忽然清晰得灼人。

织女跪在银河边，恍惚间竟觉得对岸有人在呼吸——那呼吸穿过三万六千片星鳞，穿过泠泠的水声，穿过三百年的光阴，轻轻地落在她耳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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